海宁观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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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时刻 张偶良/文
出了嘉兴城,一路往东南去,车子便渐渐融进海宁那无边无际的绿里。同行的几位老友,除了我以外,大半辈子与土地打交道,见了田野便觉得亲。
车过长安镇,景象便渐渐不同了。田野里除了麦子等,铺开了大片大片、层层叠叠的色块——粉的、白的、紫的、红的,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又像是大地铺上了一匹匹锦绣的缎子。待车子停在海宁国际花卉城的门口,那50万平方米铺展开来的,便是一片花的海洋了。
我沿着花间小径慢慢地走,心里却在翻着另一本账。这片花海是怎么来的?40年前,种花,那是“不务正业”,可偏偏有个叫张金生的长安农民,在1983年,于自家三分自留地里,偷偷摸摸种下第一批月季,赶着驴车到杭州去卖。后来,他又跑到上海植物园去拜师学艺,还带着乡亲们一起种花。
再后来,便是2000年虹越花卉的创立。我与虹越的当家人江胜德有过几面之缘,此人眼光长远,行事果决。他从全球引进新优品种,做试验,做推广,硬是在海宁这片土地上,建起一个连接世界的园艺王国。从最初的春季花展,到2018年首届世界花园大会的召开,海宁的花卉产业,完成了一次惊人的飞跃。这一步步走来,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几十年产业积累、技术迭代、人才汇聚的厚积薄发。
我正想着,前面一阵喧闹,原来是一群游客在一处月季花墙前拍照。那花墙,足有两米多高,上百米长,花朵繁盛得如同瀑布倾泻,红的似火,粉的像霞,白的如雪,浓郁的香气,熏得人有些微醺。花墙边立着一块牌子,是品种介绍,这竟是从国外引进的新优切花月季。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端详。这花,枝条硬挺,花头饱满,从种苗引进、培育、养护到最终成为景观,这里头的技术含量可就高了。
看花,不能只看热闹,更要看门道。这个门道,就是“美丽经济”。我同当地一个花农聊了几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但精神头极好。他指着一片开得正旺的绣球花,豪气地一挥手:“现在这几亩地,种的都是好品种,公司包收,春天这一季,收入就有好几万!”他告诉我,他们村好多人家都种花,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可日子,却早已不是从前的日子了。
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乡村振兴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注脚。美丽乡村,绝不仅仅是刷白墙、修马路,它的核心是产业,是让农民的钱袋子鼓起来,让农村的人气旺起来。海宁的花卉产业,已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前面是研发育种,中间是种植生产,后面是销售、物流、电商、文旅等。我听说,像“塔莎园艺”这样的头部电商就在长安镇,一场直播就能卖出几百万元的货;许多年轻的大学毕业生也回到乡村,成了“新农人”,他们懂技术、会营销,用手机这个“新农具”,干着美丽的事业。我看到老花农跟着小年轻学直播,对着镜头笨拙地喊“家人们”,虽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感动和敬佩。这种跨越代际的学习与融合,不正是这个时代最动人的画面吗?
走得有些乏了,寻了一处廊架坐下。廊架上攀援着铁线莲,花朵精致,从淡绿渐变到粉紫,像是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绣球花海,蓝紫色的花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起温柔的浪。人潮在其中穿梭,欢声笑语,和着花香,一同飘散在暮春的和风里。
做了大半辈子文字工作,到老来,愈发觉得,世间最美的文章,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大地上。海宁这片花海,便是写在杭嘉湖平原上的一篇锦绣文章。文章里,有历史的纵深,有产业的逻辑,有农民的汗水,有乡村的未来,还有那扑面而来、蓬勃而热烈的生命之美。夕阳西下,余晖给整片花海镀上了一层金边,花潮仍在静静地涌动,下一场,会是更盛大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