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信息报 七色土 A07 2026-01-311 2026年01月3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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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7版:七色土

四蹄生风马年来

  □文化记忆 张偶良/文

  马年临近,街头巷尾,荧屏内外,乃至人们的笑谈间,都仿佛萦绕着一种轻快而昂扬的节奏。说的、写的、画的、盼的,总离不开那个矫健而亲切的身影——马。新年,便在这样一片蓄势待发的“蹄声”里,昂首而来。

  信步至嘉兴月河古街,冬日晴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我惯常的散步,忽被一处光景牵住脚步:一位银发老者,正凝神静气,展纸挥毫,不一会,一个个斗大的“馬”字跃然而出。那笔锋如凿,力透纸背;转折处似有筋骨,奔腾之势呼之欲出。尤其最后四点,淋漓而下,犹如踏踏蹄声,击打人心。我蓦然醒觉:马年,已带着它浑身的精气神,立在门楣之外了。

  这汉字,真是生灵的魂化。你看那“馬”,横折如昂扬之首,竖笔似挺拔之躯,四点便是永不疲倦的征蹄。我们的祖先是何等的智慧,将这一草原精灵的形与神,镌刻于笔画之间。我想象着远古的某个初春,冰澌微响,原上草青。一匹桀骜的野马,首次在人们的目光中停止奔突,从此,它的命运便与一个文明的轨迹紧紧相衔。

  马背上驮载的何止是骑士,更是半部华夏史册。

  周穆王驭八骏巡游天下,那“绝地”“翻羽”“超影”“腾雾”等名号里,藏着一个民族对超越极限的最初幻想。李贺笔下二十三首《马诗》,字字是铜声铁骨:“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那敲击瘦骨发出的清越回响,是怀才不遇的悲鸣,更是埋于脏腑的不灭雷霆。最令人屏息的,莫过于昭陵六骏。秦王铁骑,化作石上英魂。看那“拳毛䯄”,身披九箭,犹自冲锋;“什伐赤”身中五箭,腾跃不屈。它们从不是神话中不死的瑞兽,而是会痛、会倒下,却永远选择向前冲锋的生命。石痕深处,凝固着大唐开国最血性与浪漫的一页。

  马,又何尝只是庙堂之上的传奇?它更深深踏进寻常百姓的悲欢里。我曾在华北从戎多年,与马结下不解之缘。记得一个寒冬,部队野营驻进深山村落。坑头炉火旁,一位大娘说起她家的枣红马,眼中便有了光。那马,春耕时负犁,秋收时拉车,闲时驮着一家人赶集走亲。她说,马比人还懂人情。老伴为它梳毛,它会轻轻回蹭肩膀;老伴夜里咳嗽,它就静静竖耳倾听,不再嚼草。最奇的是有一年老伴病重,那马竟三日不食,终日望着窗口,发出低沉哀鸣。待老伴病愈下炕,第一件事便是颤巍巍地走进马棚,抱住马颈,老泪纵横。那无声的相依,胜过万语千言。

  说马,总绕不开人们对于速度的追求。从“朝发白帝,暮至江陵”的诗意夸张,到“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写实,马曾是人们丈量天地、缩短相思的唯一羽翼。而今,钢铁巨龙的速度早已超越任何骏马,但每逢马年,我们依然虔诚祈愿“马到成功”,书写“一马当先”。这并非简单的怀旧,乃因马所象征的那股精神——进取如风,忠诚如石,勇毅如铁,早已渗入我们的文化血脉里。

  犹记得在内蒙古亲历的那达慕大会。赛马之前,额吉们手捧银碗,将洁白的鲜奶轻洒于小骑手额头与马匹额心,那是草原最神圣的祝福。当号令响起,万马如离弦之箭射出,蹄声滚雷般撼动大地。骑手们俯身贴背,与马浑然一体,仿佛不是人在驭马,而是马将人的意志与勇气驮向天际。那一刻,我恍然大悟:马绝非代步的器具,它是战友,是兄弟,是腾格里赐予草原儿女用以触摸苍穹的翅膀。

  思绪拉回古街,满目已是马的欢腾。糖画师傅手腕轻转,金琥珀般的糖丝瞬间成骏马腾空;剪纸老人的巧手下,红纸化作踏云追风的祥瑞;孩童戴的马头帽,穗儿随着奔跑跳跃,像一匹匹撒欢的小马驹。这喜庆祥和之马,与徐悲鸿笔下瘦骨嶙峋却志在千里的野马、韩干画中雍容雄健的厩马、李公麟描摹温顺坚忍的役马,共同构成了“马”的全幅精神图谱——既有征战沙场的赫赫功业,亦有负重耕耘的默默坚守。

  夜深人静,我推窗独立,顿生梦幻:远处偶有零星的爆竹声,似在为即将到来的奔腾纪元试音。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之中,我仿佛看见一匹白马,自时光的纵深处驰骋而来。它的鬃毛拂过《诗经》的河岸,蹄声叩响汉唐的关山,跨越宋元明清的烟雨,终于在这新时代的熹微晨光里,化作天边第一缕流霞,明亮而温煦。

  马年,真真切切地来了。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此般的蹄声里,汲取前行的勇气——不是漫无目的的狂奔,而是心中有罗盘,眼中有星光;不是孤绝千里的独行,而是身后有牵挂,身旁有回响;不仅追求一瞬的疾驰,更懂得长久的忠诚、沉默的坚守与深情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