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苦瓜
郑凌红
□人生感悟 郑凌红/文
五味之中,我和苦味沾边最少。鲜有的记忆,来自于祖父。
我不知道,祖父为什么会喜欢吃苦瓜。只记得,一两杯小酒,一碟子花生米,一盘苦瓜,便是炎炎夏日里祖父常吃的“三大件”。带过兵打过仗的他,素来简朴,对菜品并无讲究。倒是祖母为了改善伙食,会变着花样烧苦瓜。苦瓜炒酸菜是通俗做法,祖母擅长的是苦瓜塞肉。苦瓜洗净,切去两头,挖去里面的籽囊,再把苦瓜切成几个小段,氽水去苦味。接着打几个鸡蛋,碗里搅匀,蛋液与肉末混合,搅拌后灌入苦瓜段,再用淀粉封住苦瓜的两端。然后,起油锅煎炸即可。用这个方法做出来的苦瓜,也是我唯一心甘情愿品尝的。
自己家的苦瓜,我是能不沾边就不沾边。可是,和别人一起吃,总免不了客随主便。有一年,记得是热火朝天的岁月,生活带给我这个独生子女心头的苦无处诉说。恰逢友人在村头开了一家饭店,叫我有空去聚聚。
“来,吃菜吧。白苦瓜,一定得尝尝。”友人热情招待。我条件反射似地觉得嘴巴里有点苦,可是就我俩,桌上一共三个菜,两道菜都与苦瓜有关。一道是白苦瓜炒腊肉。看我犹豫,没动筷子。他说:“苦瓜已用盐搓过,还放在冷水里清洗过,苦味不多了。”看着他热切的眼神,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轻轻咀嚼,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苦,有清凉的回味。几块苦瓜下肚,内心浮躁之气除去不少,最初想表达的情绪慢慢稀释了不少。另一道是苦瓜汤。酸菜、苦瓜、蒜末、辣椒粉、葱花,观之悦目。他说,你喝一喝看。说完后,我们各自举起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准备开始喝苦瓜汤。
他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们还是要常想其余的一二。我打过工,受过骗,还了一屁股债。如今开个饭店,每天对着锅碗瓢盆,心里想着各式菜单。有些苦,说不出来,只有自己品尝。你看这白苦瓜,外表纯净,内里透红,一半是操守,一半是热情,就像它的别名,叫半生瓜。很多时候,我们认为的苦,只不过是心里筑起了防线而已,吃下去了,总有另一番新的味道。”那一刻,我如醍醐灌顶,猛然惊觉,眼前的白苦瓜也成了心头另一种甜。久未谋面的友谊,却印着不必言说的相联相通。这种情感,在每年的夏天,变得更值得咀嚼。
有一位作家曾说过:“当你爱上苦瓜的味道,或许已经不年轻,至少也走了一半人生的路程。”人到中年,发现苦瓜的苦不是涩苦,不是俗苦,而是在苦中自有一种甘味。苦瓜也因此成了一道美味,炒、腌、榨汁,酱爆、糖醋、炖,随意随性,创意无限。窃以为,人生在世,以苦为底,才有对比后的甜。每个人都希望生活有点甜。那年夏天在村头的那一顿饭,让我慢慢理解了祖父,理解了寻常岁月里早出晚归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