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灯游过七彩农房的时候，水面上的光影碎成一片。

　　缙云县新西坑村的夜，被烟花点亮。云栖湖里，卡通游船慢悠悠地荡漾，岸上的人举着手机，追着流光溢彩的鱼灯队伍跑。有人说，这里像《大鱼海棠》的梦境。

　　但在5年前，新西坑村还是另一副模样——垃圾随处堆，账本上欠着债，年轻人走了，只剩老人小孩守着空房。2021年，村集体经济收入不到5万元。去年，这个数字变成了136万元。

　　今年春节，6万人涌进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他们来看鱼灯、坐游船、拍夜景，也来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快被遗忘的村子，是怎么打赢翻身仗的？

　　答案不在别处，它来自一个归乡的决心，一群铆足干劲的人，和一场关于“如何被看见”的漫长探索。

　　▶ 醒来 ◀

　　从缙云县城出发，沿蜿蜒山路行驶约半小时，眼前豁然明亮。橙黄的、粉蓝的、草绿的农房像打翻的颜料盒，泼在绿水青山间。五彩鱼灯高悬，灯笼沿街招展，云栖湖上散落着卡通游船，船上孩子的笑声被风吹散，落在岸边举着咖啡杯拍照的年轻人周围。烧烤的烟从露营帐篷边缓缓升起，诱人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5年前，没人能想象这幅景象，因为当时的新西坑村，是溶江乡出了名的“穷村”。

　　改变始于2020年。那年在义乌做了多年电商的丁军伟回来了。他见过城市的繁华，也练就了一双能看见机会的眼睛。然而，当他当选为村党总支书记的那天，面对的却是三件事：没钱，没人，没项目。

　　彼时，新西坑村的3个自然村西岙、当坑、福建厂各过各的日子，不仅没有形成合力，反而彼此掣肘。周边的商店都不愿意跟新西坑村做生意，丁军伟想以村集体的名义赊一包水泥，都被拒绝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干出个样子。”他带着村干部和党员，从最简单的事做起：拆违建，清垃圾，整治村庄环境。没有机械，就用肩膀扛；没有资金，党员干部先垫付。100多天下来，拆违清污360多处，清走陈年垃圾，见缝插针地种花、造景。

　　杂草堆变成了“一米花园”，乱石岗被修成了景观小品。村民起初站在门口看，后来拿起扫帚加入，再后来开始主动给门前的花草浇水。

　　村子，开始有了生气。但丁军伟知道，干净远远不够，得让村子“活”起来。经过外出考察、反复讨论，发展思路逐渐清晰：当坑有红色历史，“粟裕指挥洪坑岭战斗”的故事广为传颂，适合打造红色教育基地；西岙有云栖湖，山水都在眼前，发展乡村旅游正当时；福建厂的古建筑还在，古村落底子扎实，适配休闲康养产业。

　　红色，绿色，金色，3个自然村各自亮出底色，合绘了一轴长卷。

　　▶ 雄心 ◀

　　100万元！村干部的名字，签在担保贷款合同上。这个举动，比任何动员讲话都管用。

　　2021年，新西坑村启动发展乡村旅游，第一步就卡住了——没有游客接待中心，没有餐厅，没有民宿。村民站在自家闲置的老房子前，谁也不愿先松口，“万一赔了呢？”

　　没时间犹豫，村干部担保贷款，村集体流转了13户人家的11幢闲置房，统一装修，统一运营，村民什么也不用管，每年拿的租金就超过1万元。

　　有了“住”的基础，如何丰富“玩”的体验？在150多亩的西岙水库旁，村干部盯着水面盘算着另一笔账：环湖绿道、星空露营、玻璃栈道、亲子沙滩、水上闯关……一个个项目酝酿出来，又一个个落地，云栖湖度假区逐渐成形，成功入选浙江省水利工程开放共享试点工程。

　　2022年，村里成立了云栖湖畔农旅开发公司，统一运营村内项目，山水资源第一次变成了资产。同年夏天，亲水乐园开业，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热闹的时候，一天就接待了上千人次。

　　村庄外立面整治的时候，村干部讨论了很久，最终采用马卡龙色系，整个山谷随之一亮，短视频平台上的年轻人最先发现了这个地方，镜头扫过去，像掉进童话里。

　　“网红村”的标签，就这么贴上了。

　　村民郑金亮过去最怕过年，因妻子残疾需要照料，他出不了门，挣不到钱，别人家热热闹闹，他家冷冷清清。乡村旅游火起来之后，他借钱把自家拾掇出来开起了小卖铺，还把闲置的房间租给村集体建民宿，实现了衣食无忧且小有余钱。

　　村里像他这样的，还有40多个。开小卖铺的，卖农产品的，当保安的，从事餐饮服务的，岗位难度都不高，但每一个都有稳定的收入。

　　村庄发展了，也开始成为归来的目的地。雕刻工艺大师胡尉斌在北京工作多年，回村看着越来越热闹的老家，便返乡在村里开起了工作室。随之返乡的还有缙云县雕塑家协会会长刘根清等文艺人才，以及20多名在外经商务工的村民，有的开民宿，有的办农场，“日子过得有奔头。”

　　来自河北保定的张园，出身铜雕世家，他选中了村里一幢四合院，开出铜韵食府。餐厅只是引子，他真正想做的是铜拓画、铜器制作这些体验项目，“文旅+文创”。

　　云栖湖旅游度假酒店负责人林锦雄，看中的是新西坑的山水和配套。他把酒店落子于此，与相邻的岩门村研学基地联动。去年，来自哈尔滨师范大学等高校的600多名师生慕名而来，住在村里，画村里的山水。

　　外来的资金，外来的眼光，外来的能人——村庄像个磁场，慢慢吸住那些原本不会停留的东西。

　　▶ 破圈 ◀

　　2023年，新西坑村主动请缨，成功承办了首届“我在缙云过大年”活动。挂灯笼、贴春联、叠罗汉、舞狮子、看村晚——原汁原味的年俗摆出来，杭州、上海的游客来了，村集体账上多了10万元。这场“首秀”让新西坑人明白：观光能复制，文化才是护城河。

　　此后，“我在缙云过大年”年年升级，小板龙巡游、花灯踩街、烟花大会，一年比一年热闹。从第三届开始，鱼灯就成了主角。

　　满街的鱼灯，都是村民自己扎的。鲸鱼、鲇鱼、金龙鱼、龙虾、水母——古老的鱼灯，被想象力改造成现代的模样，孩子们举着鱼灯跑过七彩农房，像把海洋搬进了山谷。

　　今年活动的前期预热也换了打法，“招募鱼灯制作体验官”“村书记赠送2头猪”“溶江父老乡亲喊你回家过年”等短视频每天直播，热度提前引爆。活动结束，6万人次到访，村集体账上又多了20万元。

　　热闹不能只靠春节。2024年初，在省文投集团派驻的文化特派员王大川的推动下，新西坑村推出了“主题文化月”活动，每月定个主题，电影、婺剧、非遗、文艺、体育，轮着来。一年下来，1.2万人次涌进村里，当地顺势摆出“共富夜市”，村集体再度增收30万元。

　　2024年11月，村里来了摄制组，以新西坑村为取景地的文旅微短剧《竹梦归乡》开机，村民本色出演，把乡村风光与返乡创业故事搬上屏幕。去年5月上线后，播放量冲破600万，成功入选国家广电总局“跟着微短剧去旅行”推荐剧目，成为展示乡村形象的窗口。

　　村里趁热打铁，推出鱼灯制作、花灯巡游等体验，让流量变成客流。“迎花灯”民俗已成功获评县级非遗，传统文化在镜头前找到了新活法。在今年举办的缙云县元宵踩街活动上，溶江鱼灯精彩亮相，造型别致、五彩斑斓的各式鱼灯成功“出圈”，好评如潮。

　　当坑自然村是另一种面貌。以粟裕挺进师洪坑岭战斗展览馆为核心，打造了红军宿营地、红色长廊、革命历史墙绘等体验式景点。如今，这里已成为缙云县重要的党建学习基地和爱国主义教育场所，红色文旅为乡村发展注入精神力量。

　　眼下，村里新流转的四合院正在装修，计划做成美食集聚地。国内高端民宿头部企业——杭州听涧文旅集团也与村里签订了合作协议，福建厂古村落的休闲康养基地动工，首期5幢民宿力争今年投入运营。

　　山谷里，鱼灯又亮了。新西坑的故事，还在继续。

　　管丽芬　汪峰立　陶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