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门自然村，一扇门“吱呀”推开。两个抄纸的身影，在朝霞的映衬下打破了村庄的沉寂，也开启了大同人一天的劳作。

　　作为富阳造纸的发源地之一，大同村至今仍坚守着竹纸传统，村民们身体力行地传承着古法造纸这门手艺。更令人欣喜的是，当绿水青山和传承发展的理念激情碰撞，大同正迎来令人惊叹的生态与经济融合发展的乘法效应，走出了一条强村富民的新路子。

　　溪水如“酱油”，根子在岸上

　　大同村位于大源群山的山坳处，由庄家坞、朱家门、兆吉3个自然村组成。民居沿狭长的谷底而建，一条被称为双溪的溪流穿村而过。

　　作为大源溪的重要支流，双溪的存在感很强，曲折回转中，能荡出山鸣谷应的回响；尤其是那一汪溪水，清澈见底，10厘米长的石斑鱼摇着尾巴，令人艳羡。

　　“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十多年前，双溪的水是酱油色的，更别说有鱼了。”跟随着大同村村主任傅宏梁漫步街巷，他口中的大同村，昔日是另一番模样。

　　从唐五代时期中国出现竹纸起，富阳就开始以嫩竹为原料生产土纸，名曰“竹纸”。宋代时，富阳竹纸因“制作精良、品质精粹、光滑不蠹、洁白莹润”被誉为“纸中上品”。大同村是富阳最早从事竹纸生产的村庄之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全村有纸槽600多个，几乎家家户户都造纸。

　　“竹纸制作从竹子到成品需要72道工序，其中一道被称为腌料的工序，需要大量生石灰，由此会产生很多起泡泛黄的污水。”傅宏梁回忆，大同村的造纸小作坊大多依溪而建，用于排放浆料池污水的小沟直通双溪。后来，为了追求经济效益，越来越多的化学产品被用到了竹纸制作过程中。

　　于是，双溪变成了“酱油溪”，并毫无保留地奔入大源溪。

　　提起15年前的“酱油溪”，正在村委办事的村民朱钰富来了劲。“那时候，溪边的地里种满了水稻。有一次，我去田里查看水位，看了半天只看到泥土和绿色的稻子。”这是酱油色的溪水和泥土合二为一、不分彼此了。

　　回忆过去，朱钰富皱着眉直摇头。

　　乡忧变乡愁，观念在转变 

　　转折点发生在2005年。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逐渐浸润富春大地。经过多轮关停，大同村的纸槽慢慢从600个减少到400个、200个、100个，直至如今的48个；从业人数随之下降，从1000多人萎缩至现在的100余人；企业也从鼎盛期的百余家减少到如今的4家。

　　为什么没有“一刀切”，全部关停？走进“逸谷斋”，竹纸匠人朱中华一屋子的牌匾给出了答案：中科大手工纸研究所富阳竹纸研发基地、富阳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学校实习实训基地就在这里。

　　“我们念念不忘，或者说无法舍弃的是造纸本身……就像我们孕育一个生命，让其有更长的时间去承载文化和历史。”今年53岁的朱中华是村里唯一坚守古法造纸的工匠，对传统竹纸制作技艺有着执着的理念和情节，他的嘴里总是挂着一句话——“这份手艺不能丢”。

　　站在纸槽前，朱中华神情专注地抄着纸。“追求精致的工艺和提高产品的层次，是手工纸未来发展的关键。好的产品能够带动需求，而市场需求又能反过来推动工艺的进步。如果我们对书写的纸张不再将就，如果我们对这种审美和艺术载体的要求不再将就，自然会带动一批人来学习。”

　　为此，多年来，朱中华在国内高校研究机构专家学者的帮助下，一面主攻高端市场，积极研发还原古籍修复纸、恢复乌金纸，引领富阳竹纸在高品质的文化用纸领域有更稳健的发展；另一面，将更多的心思花在传承上，带徒授艺，更被中科大聘请为“研修班实践课程特任教师”。

　　2016年，中科大手工纸研究所与他的“逸古斋”建立手工纸合作研发机制，设立“中科大手工纸研究所富阳竹纸研发基地”。

　　乡愁，既是漂泊在外的人对家乡的依恋，又是一座城、一个村的独有记忆。对大同村来说，竹纸文化就是每一位大同人不曾忘却的“记忆”。如今，竹纸已成为大同享誉国内外的文化标签。

　　走出“逸谷斋”，一辆大巴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大巴沿着村道驶入富阳双溪书画纸厂，停稳后，几十位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下了车。双溪书画纸厂负责人庄道远走上前，满心欢喜地迎接这群远道而来的小游客。原来，这里是一个社会科学普及基地——御富春竹纸研学基地。

　　“造纸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门艺术。”庄道远说，富春竹纸制作技艺是富阳造纸工匠在长期生产实践中形成的智慧结晶，也是继承和发扬我国古代伟大发明造纸术的重要个案。这几年，双溪书画纸厂不再把目光停留在“造”上，而是不断提升竹纸附加值，延伸产品种类，通过休闲、娱乐设施建设，打造集产品开发、科研、教学展示及适应当代人需求的传承作品。

　　今年8月，庄道远的草木染竹纸礼盒包装被列入第二批浙江省优秀非遗旅游商品。虽然礼盒的单价高达400元，但订单依旧络绎不绝。

　　晚上10点，偏远的大同村又变得静悄悄，朱中华终于放下竹帘和帘架，结束一天的辛劳。他叫上儿子，从家中抬出近25公斤重的泛黄污水，“明天早上就会运往污水处理厂”。

　　风景生宝藏，故乡蕴新机 

　　晌午过后，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忙碌一早上的徐军终于有了片刻的闲暇，坐在门前的竹凳上，望着门外有些出神。只见满坡的稻禾长势喜人，在微风的吹拂下，层层梯田绿浪翻滚，直接云天。绿色海洋的上空，数不尽的白鹭自由翱翔，宛如飞入一幅天然的彩色画屏。

　　“这个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现在竟这样迷人。”2016年，从双溪山里走出去的徐军又回来了。如今42岁的徐军，在大同村开了一间名为“沐竹”的家庭农场。

　　因为地处山坞旮旯，曾让大同逊色于周边村庄。在徐军的记忆里，这里落后且污染严重。“大家恐惧到井水都不敢用，那时很多年轻人都有出去再也不要回来的想法。”1997年，徐军以富阳理科状元的身份进入中国政法大学。

　　改变，来得猝不及防。村里的造纸作坊关停了，还取得了中科大手工纸研究所富阳竹纸研发基地的牌子。

　　随后，村里启动全域整治，先后完成了截污纳管、村道拓宽、燃气管道铺设等工程，村容村貌焕然一新。

　　如今的大源群山里，青山叠翠、碧水环绕，一块块稻田、蔬菜地错落有致，一排排民房或古朴、或现代，充满人文气息的山乡风景吸引了众多游客纷至沓来。

　　“以前是村民坐着大巴去外地看风景，现在是村外的人坐着大巴来我们这里看风景。”2016年，在外从事门窗行业的徐军回到老家，携手5位小伙伴，投资100余万元办起了村里的第一家农家乐。

　　既是第一，生意不愁。每逢假期，农家乐里里外外都很热闹。“回到老家，守着青山，还能为家乡建设出一分力，再没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徐军说，身为省花卉协会会员，下一步他打算打造一个示范性花卉基地，开办主题民宿，吸引更多的山外人来村里看风景、吃土菜。

　　看中家乡山水的可不止徐军，前些年，在内蒙古从事门窗生意的程锦中也回到家乡办起了农家乐。“大同村山水资源禀赋优良，如今污染没有了，基础设施也跟上了，三产发展大有可为。”

　　乡村文化离不开绿水青山，绿水青山更需要文化的加持和赋能。实践证明，留住乡愁，是经济发展“漫灌”向“滴灌”的转变，更是人居环境整治、生态工程建设的最佳注脚。2019年，大同村接待游客超1万人次，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弯道超车，名声越来越响。

　　“村里正在开展新时代美丽乡村建设，预计年底完工。届时，我要邀请你们再来看一看、走一走，一定会有更加明显的变化。”傍晚，傅宏梁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看着一到饭点家家户户就升起的烟火，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李宇雯 朱啸尘 黄睿 史琦欢